这样的人,任谁都不会觉得适合做国母的。不单单只是身份上的事情,而只是不合适内宫。
“挺好,看来礼部侍郎也觉得老师合适。”皇帝却没有管张会之的言下之意,只满意地点点头,决断到,“那明日孤便下旨。”
“等等,陛下,陛下……”礼部侍郎抬头,有些着急的望着钟离煦。喂,臣下可不是这个意思啊陛下。
“嗯?”钟离煦凝眸半眯着眼,盯着底下的礼部侍郎,不发一语。强烈的压迫感逼得礼部侍郎冷汗连连,欲要开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好一会,皇帝才说道,“既然如此,那便再给朕多些时日,大婚之事,还是慎重些好。”
这时,礼部侍郎才如蒙大赦道,“诺。”
“如无要事,张侍郎退下吧。”皇帝挥挥手,便要赶人。张侍郎十分识趣,行了礼便退出了议事厅。
殿外秋雨未歇,寒凉十分。张侍郎抬头,看了一眼灰蒙的天空,不由的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陛下的心思昭然若揭,他们还能抗拒多久呢?与自己的老师成婚,虽背负天命,这样的一国之君仍旧要背上违逆伦常的骂名。
安国侯府出事之后,因为三族之罪,原本应该同罪入狱的闻人先生却因户部未入籍的事情,而从此事摘了出来。因着先生的为人,并未有人希望她蒙受此难,故而皆以为此乃陛下授意,也就十分识趣的将她给忽视了。
直到少司命给出天命之后,大臣们才想起她来。去了国子监,却是说先生告假已久。拜访闻人大人,却说先生远游去了。如今便是当事人不在,想找个人劝谏都不行。
现今,盼只盼陛下的银辉令使没有那么快将闻人先生请回来,又或者是闻人先生会拒婚了。
礼部侍郎撑着伞匆匆离开宫中,没过多久,皇帝便令侍人将自己退回了东宫。
秋雨迷蒙,将青灰色的长廊渐染成深色。冷风从深宫的每一处灌过来,顺着领口涌进皇帝怀中。皇帝拢紧了大氅,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膝盖上,压住了那从骨子里翻涌而出对的阴寒疼意。
转过长廊转角,便是东宫内院。有侍人从身后匆匆赶来,追上了皇帝的轮椅,恭敬低语道,“陛下,苏统领在宫门外候着,有要事求见。”
皇帝挥手,示意身后推着轮椅的侍人停下,吩咐道,“让她过来,孤在此处等着她。”
“诺。”
那侍人退下没一会,一身金甲的苏鹤雪便走了过来。行礼之后,皇帝便让她推着自己在长廊上走着。轮椅在青石板上碾过,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。
皇帝拢着大氅,合了袖子将手压在膝盖上,有些无奈道,“孤刚从议事厅出来,你却又找上来了。今日你们这是约好的,一个两个的都有要事,嗯?”
“是张侍郎吗?”苏鹤雪推着皇帝,低头看着她整齐的发冠,问道。
“嗯,你见着他了?”
“来的路上见着了,说是陛下应该还在议事厅,结果臣下却扑了个空。”苏鹤雪想着自己白跑一趟,说起来也不恼,还带着些轻快的笑意。
“议事厅的地龙没烧,冷的很,孤坐不住。”钟离煦淡淡说道,想着苏鹤雪说的要事,,便问,“你这是什么要事要见孤,难不成也和张侍郎一样来催婚的?孤可先说了,你可比孤还年长,至今还未成亲,要是你也催着孤,孤可要令苏侯爷好好给你找门亲事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大臣们也是为了陛下的亲事操劳,你又何苦连我也打趣呢?”苏鹤雪有些哭笑不得,面对自己自幼侍候的君主,她颇为无奈。
“是太过操劳了,隔三差五的来,孤都要烦透了。”钟离煦抚着膝盖,叹着气说到。
“那便早些下决断,左右陛下已有主意了不是吗?”
“还是等等再说吧。”皇帝笑笑,便道,“先说说你要说的事吧,可是樾儿又为难你这个师傅,让你忍无可忍来找孤告状了?”
“陛下又来打趣臣下了,郡主向来十分听话。只是,南边有些事情。”
“哦?”皇帝挑眉,饶有兴致。
“前些日陛下说云中城城主来信的事情,说是有人入了南疆深处,与南疆王会面。臣今日收到了消息,这些年除了褚逆之外,入南疆的便是仲王一系。中州……”苏鹤雪话音未完,钟离煦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啊,看来孤这个堂兄实在是不太安分呢。岁末诸王回朝之际,孤可有得忙了。”皇帝说着,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的捏紧了些,原本因为天冷而疼痛的脚踝更是煎熬。
她说着,对苏鹤雪嘱咐道,“入冬之后,诸王的安全便落在金袍卫中,要劳你费心了。”
“诺。”
正说着,两人便走到了主殿外的长廊转角。一帘朦胧的秋雨将廊外鲜艳的秋菊染得十分凄然。那沾上了水的花拱卫着从长廊探出来的亭子,将厅中女子消瘦单薄的身形勾勒分明。
即使暮雨纷纷,可皇帝还是一眼就将那人给认了出来。那女子穿着单薄的秋衫,坐在厅中,趴着栏杆看着围绕着亭外的枯败景色,神色寂寥,周身都透着沉沉的暮气,毫无生机。
隔着烟雨,皇帝神色恍惚,抬手令苏鹤雪止住了脚步。半响,才听得皇帝说道,“你退下吧。”
说着,便看到皇帝推着自己走过长长的回廊,走到了女子身边。没一会,便见着那人起身,推着皇帝进了屋子。
那是苏鹤雪自安国公事件后再一次见到闻人先生,却不曾想记忆中那个有着明朗笑容和温柔眼眸的师长,在深宫之中的禁锢里成了如此模样。
陛下……果真还是求而不得吗?
苏鹤雪有些恍惚的走出了东宫,将那满宫的萧瑟抛在身后。想着旧年之时作为伴读跟着皇帝一起学习的情景,再想起如今面对萧瑟秋景满目颓唐的女子,不免叹息。
她想着先生将皇帝推着走进殿中的情形,便心中忍不住的唏嘘。可……
不对……
不对……
并非如此。
分明是满目寂寥,犹如折翼之鸟困在浅滩的人,在皇帝背过去的一瞬间,却如湖水波动一般,漾出了浅浅的温柔。那样的气氛,与旧时,陛下在堂下执笔写策论之际,先生端坐上方看她的目光是一模一样的。
兴许,先生并非无情对吗?
她看着淋在长阶上的雨水,忽然想到那夜面对自己质疑时,少司命浅浅的回应。
“苏统领如何可以确认,因为无情故而不愿呢?又或者,单单只是有情却无意呢?”
“我倒是觉得,只是情未至深而已。”
就算情深似海,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在深宫之中耗尽一生呢?
十七章
源州城的第一场雪,是在入冬之后不久到来的。阴雨之后,自溯北灌入中原二州的冷风终于汹涌的扑向了凉水。气温骤降,将云层的积水吹落半途凝成了冰晶,飘飘洒洒落满了整个源州城。
楚国今年的冬祭日恰好便是初雪那一天,登上城北圜丘的皇帝,焚香祷告,向楚国东皇献上今年的祭品,颁发了特设政令之后,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冷冽的北风裹着雪往脸上扑,一趟祭祀下来之后,原本身体就十分羸弱的皇帝险些受凉。因此一下祭坛便返回了暖烘烘的御驾里,抱住了手炉子,放在自己膝盖上烫着那令人疼痛的阴寒。
刺骨的寒冷从脚踝处蔓延,一直爬到膝盖,疼的她刚刚在祭坛上几乎站不稳本来就残缺的身子,险些摔倒在地。想着方才祭坛上飘落的雪,皇帝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不好看。
祭祀结束之后,御驾便驶向了皇宫。到达皇宫之后,皇帝便回了乾元殿,下旨传了东桑叶。
端坐在烧着地龙的暖榻上,钟离煦抱着手炉,看着一旁刚给她检查身体的东桑叶,神色郁郁。
“寒气入体,陛下近日又要受苦了。”她这旧疾乃是幼年时留下的,多年调理也并未有什么效果。一到寒冷时节,便会因为这阴寒刺骨而备受苦痛折磨,群医亦是束手无策,只能开些镇痛药剂。只是用药多了,便会有抗性,且一些镇痛药物还会令人上瘾,医官们也不敢给她多用,便只能咬着牙疼下去。
因此每当这个季节,她总会格外注意保暖,尽量避免这种状况发生。可今日外出,还是不慎受寒。
滚烫的手炉放在膝盖上,却化不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凉。冷的令人发抖,且痛入骨髓。这疼痛仿佛附在她灵魂一般,随着年纪渐长,只多不少。
分明已经难以忍受,可皇帝还是稳着声音说道,“开服药,能缓过今晚就行。”之后还有晚宴,仍旧要强撑好久,若是受病痛拖累,怕是精神不济,露出病容总是不好的。
“是。”东桑叶领了旨意,便催着人去煎药。命侍人们退下之后,皇帝便又召了少司命进来.
少司命今日一身庄重的红白祭祀服,虽是寒冬时节,却也一如既往的穿着单薄。入殿之后除了鞋,皇帝看着她穿着白袜踩在冷硬的地板上,只觉得那隐隐透着寒意的膝盖又冷上了几分。不由得拢紧了膝盖上的暖炉,叹了口气,“孤都快冻成冰块了,你倒好,仍旧穿的和入秋时无异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少司命躬身,行了一礼,淡淡应道,“监天司一年四季都是这装束,臣下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监天司的司命们因为体质特殊,加上修习阴阳术,故而并不畏惧严寒酷暑。钟离煦是知道这一点的,但听到少司命难得调侃,还是忍不住笑道,“你这是怪孤小气了,一年四季都只给你们配一套衣服?”她说着,指着床榻的另一头,示意道,“坐下来说。”
少司命点点头,倒也随意,顺从的坐在了皇帝的对面。看着长发一丝不苟束进玉冠里的年轻帝王,少司命笑道,“倒也不是这么说,毕竟尚衣局每年还是会给我们置办四套衣物的。”
皇帝忍不住笑了出来,“就是在说孤小气了,明年可没有四套了,只给三套。”
少司命抬眸,那双缀满了星光的眼眸幽幽的看了她一瞬,“陛下今年内库丰厚,总不能再克扣臣下了吧。再减一套,监天司的人都要成日闭门不出了。”
“反正你们也成日不见日光,这么讲究作甚。让你来不是跟孤提要求的,一会再谈监天司的事,你先给孤算一卦。”皇帝抱着手炉,神色十分柔和。
“陛下要测什么?”少司命望着她,那双盈满了星辰的瞳孔直直看向了皇帝的眼眸深处。
“测……”皇帝半眯着眼,游移了片刻方才说道,“所思之事……”
“诺。”
少司命俯首,轻甩衣袖,三颗铜钱从袖口滑到掌心,掌心一旋,三枚铜板就被她捏在了指尖,往上一抛,轻轻散落在上空。一连串的卦钱从三枚铜板跌出,如落花一般散漫上空。
皇帝抱着手炉,看着少司命探出一只手,捏住了一枚铜板,手一挥,那漫天的星辰散去,只余下一枚铜板稳稳落在了眼前的小案上。
“是什么呢?”看着沉默不语的少司命,皇帝问道。
少司命伸手,指尖点到了那枚璀璨的铜板,如蜻蜓点水般,原本坚硬的铜钱存存碎裂,一瞬间化成粉末,被吞噬进空气之中。皇帝看着桌面上残留的粉末,半响才说道,“洵乐,这又是什么?”
少司命笑而不语,只道,“陛下顺其自然便好。”
她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,可偏偏少司命不愿意告诉她结果。好在在此事上,皇帝从来不是个执着的人,于是摆摆手说道,“也罢,也罢。”
那便随心而行。
于是冬祭特赦之后,紧接着,皇帝口传了大婚旨意,举朝哗然。
那一场热热闹闹的宫宴,随着皇帝的旨意变得不欢而散。
原本就因为腿疾而强自忍耐的皇帝忍不住甩袖离去,余下一干大臣面面相觑。侍人们抬着龙辇匆匆往东宫走,行至宫门却被皇帝勒令停下。
“回紫霄殿,今晚不宿东宫了。”
说这话时,皇帝裹着大氅,端坐在龙辇上。她微抬下巴,透过幕帘看向了窗外那悬挂在宫檐上一弯新月,漆黑的瞳孔漾着水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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