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除夕,她爬上梯子,自己贴了全家的春联。
她以前也是伎女,也是小脚伎,这是个有名有姓的人,郝君书,郝君书辣椒酱的那个郝君书,这个伎女从广陵去了川蜀,又从川蜀去了云县,裹足三十年后,她做了手术,有了一个能贴春联的家,而且她爬上梯子之后,还能光靠双脚的力气立在那里,稳稳当当地空出双手,贴了全家的春联。
翩翩撇了撇嘴,似乎还想再笑骂两句,‘贴春联有什么好说的,我才不稀罕’,但她的眼圈儿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通红了。
能嫁人心里就有底了
和一般的闺阁小姐比起来, 伎女的生活还是要相对自由一点的,尤其是翩翩、金娥这样的红伎女,连鸨母都是陪着笑脸, 心肝肉儿地叫个不停, 有时连她的亲女儿倒靠后了——鸨母多是前伎女做的, 她的女儿能有什么好归宿?正经人家, 不屑于和她们结亲,不嫌弃出身的, 她们反而嫌弃对方穷困,因此多是也入了行,伺候几年客人,再找个老实的龟奴成亲, 如此一代代都是烟花世家, 专吃这口饭的, 竟都快成正经营生了!
鸨母的亲女儿在花舫上也要谨守规矩,不敢和红姑娘顶嘴,若是闹出口舌来, 少不得也要被母亲拉着做筏子给红姑娘看。若是心胸狭小,那就过几年, 红姑娘若还没个归宿,不那样吃香了, 再翻脸拿指甲掐,拿鞭子沾了水抽膝盖后头的嫩肉,最是能折腾人,又不叫客人看得见伤处的地方。不过风月场姐妹们口角厮打的时候虽多, 却也不是没有些江湖义气, 曾经的红姑娘过气了也少有这样糟践的, 鸨母叫人拉去卖了时,或者还会出来求求情,只多是无用罢了。
翩翩、金娥家的鸨母,是本地架势人家的外宅,生的女儿是托了大人情,送到宅子里去,记在太太名下当姑娘养了,这也不是什么正经书香,规矩不那样严密,偶尔也会回来探望生母,鸨母总是一个劲催着她回去,丝毫也不敢露出一点思念,又过了没几年,那姑娘也裹足了,从此便不再出来,这几年听说身体也不太好。
因此,鸨母白日常常去佛前跪经给主母、女儿祈福,对红姑娘的控制便更松散了点,翩翩和金娥早上打发走了客人,两人莺声燕语,羞羞答答给他说了昨夜如何不堪承受雨露,又怜惜他满背都是被两人情难自禁时抓出的‘猫儿痕’,这肥羊昨夜酒是真喝多了,什么也不记得,真当自己勇冠三军,不由顾盼自豪,又捏了两人的下巴,对嘴儿乱揉,心肝肉儿叫个不停,还真有些被笼络住的样子,又约了今晚再会,一行人在酒楼跟前依依惜别,家里只派了两个健仆来背她们,并没有多的人手跟随,两人一看就知道,这是鸨母又套车去寒山寺了,怎么也要带几个人赶车护卫。
家里只有一套车,如此二人便只能坐船回了,两个健仆正好撑船,见豪客依依不舍,路上不免打趣道,“今年是有个好开张了,倒叫这干爹给姐姐们裁几身新衣裳。”
做新衣、打头面,这些都是伎女杀肥羊的把戏,翩翩道,“说得是,我们往水门那里去,挑几方帕子荷包来。”
这东西是风月场上的开销大户,伎女送头发都要塞在荷包里,还要泡香精,取个留香悠久,招引回头客的意头。姑苏城内大大小小的绣房很多都有这样的生意,那两个健仆不疑有他,笑道,“该的,该的,这干爹着实阔绰,昨夜叫了五两的席面,给我们开发了好几百文赏钱,不该给个销金帕子缂丝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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