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性的口吻大概让裴映不满。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，转回来。

    “从小吗？”施斐然接道。

    裴映见过了莫琳。

    安如玫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他有朋友，小映那孩子独来独往，从小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施斐然恍然意识到什么，心脏倏地跳快。

    施斐然走出住院部，刻意慢下脚步。

    施斐然下车绕到车尾，看车屁股被剐蹭出的新鲜白痕。

    就像裴映画的那幅《斐然》，裴映对他一见钟情，不过是对这副躯壳的肯定。

    施斐然抬起手，抚摸裴映的后背。

    开门锁的声响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绿色还很淡，路灯悄悄地照着它。

    他在等私家侦探的电话。

    施斐然听说方哲自己去加德满都徒步旅行了。

    裴映推开的门，手里还抱着一捧沾着水珠儿的绿光玫瑰。

    方理让他太糟心了。

    徐涵。

    梁佳莉觉得海鲜是好东西，扔掉可惜，总是选择性地忘记他讨厌海鲜。

    他走进电梯，摁下二层按钮。

    或者说，徐涵说的没错。

    安如玫攥了攥身上青色裙摆，裴映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医用识别手腕带。

    倒车镜里是一辆改装后的宝马。

    严格意义来讲，施斐然的年龄让他已经不能被划归到“男孩”了。

    施斐然随口找了一个借口离开。

    她指了指床头桌的那捧绿光玫瑰，“我第一次在家里见到这个花，就是小映买的。”

    裴映换好拖鞋，走过来，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，将脸埋在他的肩上：“想你。”

    施斐然看着金渐层咽虫，无意间发现柜子里多了一个爬架。

    他掀开玻璃缸盖，挑了一条蚕虫放在手背，看着它笨拙地蠕动，而后打开柜门，看着躲在小房子里的金渐层开口：“嘬嘬嘬——”

    接下来方理肯定要开始夸裴映了，毕竟那个和裴映联名的商业体里，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幅出自裴映之手的画。

    宝马车主立即点头哈腰笑起来：“那可太不好意思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裴映不在？”他开口。

    烦躁感被闪烁的绿光玫瑰一下子压下去。

    明显是谎言，却让安如玫笑了好半天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眼方理。

    话刚说完，病房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在某间单人病房里，一眼便看到了那捧绿光玫瑰。

    破坏别人家庭的反派。

    “中心医院。”安如玫说，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生机了不少。

    莫琳表现得相当自然，仿佛真的忘记拍卖会那晚在泳池边发生过的事。

    但梁佳莉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无聊又令人讨厌的灵魂。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施斐然喊住宝马车主，等着对方转过头，他说，“我是鹅。”

    它被摆在床头桌上，尽管室内光线暗淡，玫瑰花的色泽依旧艳丽。

    安如玫看着他，不像在注视他本人，倒像是看客注视那幅名叫《斐然》的画作。

    从梁佳莉那儿回到桃源里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安如玫躲开他的视线，垂眼注视着被单，语速也快起来：“就是误会，而且小映长大了嘛，他小时候就冷冰冰的不会讲话，他叔叔也是……闹了点误会。”

    耳鸣声持续很久，他坐上车，给裴映拨电话。

    “想象替代了现实，我相信这也是我弟弟看到《斐然》后开始迷你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施先生，他去了中心医院。”侦探向他汇报裴映的行踪。

    胡奉妩转过身，怀里抱着一捧绿光玫瑰。

    电梯里的女人吓了一跳，完全忘记走出来，一直到两边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
    “您喜欢绿色的玫瑰？”施斐然不动声色地问。

    真动人，安如玫在帮裴映打掩护。

    裴映出门扔掉打蔫的花束，然后重新返回病房，还给他买了一瓶玻璃瓶装的矿泉水。

    “是误会的，误会。”安如玫抢先接话。

    裴映的表情变了。

    大概是保洁。

    医院停车场里的车停得乱七八糟。

    裴映的手沿着他后背揉搓到后颈，扯着他的头发微微向后，凑上来要吻他。

    她往后退了一步，想回到电梯里，但电梯门已经在她身后关闭，转眼间上升去了25层。

    他转身拎起门口的蜥蜴爬架，开门进屋，一把关上门。

    他保持均匀的呼吸，问：“你要死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，我假装没看见。”他朝胡奉妩笑，“别告诉裴映我来找过他。”

    施斐然看了眼裴映，重复安如玫反复念叨的词：“真的是误会？”

    可能是裴映买时没看好尺寸，这个爬架对身长65厘米的金渐层来说太小，而且和玻璃柜里的其他东西不搭。

    后来裴映和养父母也断了联系。施斐然知道其中肯定发生过不愉快，但这是裴映的隐私，裴映不提，他没必要非得扒开看一看。

    他回到桃源里。

    奇怪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。

    他努力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去想，但直觉总是霸道地压制住理性。

    没见着方理多担心。

    病床上的女人正在睡觉。

    “她说你的狂妄自大、频繁更换床伴，其实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，来掩饰底色。”方理走近他，视线下落到他的西装风度扣上，“就像，这件定制西装为你起到的作用一样。如果现在见到的是你想象中的自己，那么我有些好奇，真正的你在哪？”

    施斐然没有抽回手，他稍微感觉到一点点温暖，尽管安如玫的手很凉。

    它原来待的玻璃缸现在用来饲养“食物”。施斐然买来许多五颜六色的肥虫，天天喂着，时不时挑几条最肥的给金渐层当零食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打断了他洗手。

    裴映探望安如玫的时间相对固定，所以他可以避开裴映。

    奇怪。

    “他用超现实主义风格校对现实，使我对原本ok的东西产生厌恶，满心只想去摸一摸画中树上结出的海豚。”方理说。

    电梯里的安如玫也被载回二层。

    方理时不时会到现场看一看。

    他们太了解彼此，一个眼神就能交换许多信息。

    安如玫脸上闪过惊慌、尴尬，最后汇成一声苦笑：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施斐然脑袋“滋”一声响起耳鸣。

    裴映今天回家比平时晚。

    因为照顾不了了。

    “裴老师，”施斐然说，“我路过你的工作室，可是我只有十分钟，我又很饿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裴映的朋友。空手来看见您，真不好意思，您喜欢什么水果？”施斐然掏出手机，打算得到答案后立即叫秘书送个果篮来。

    施斐然想了想，道：“裴映离开医院再告诉我一声。”

    他随手打开车载收音机，地库里没有网络，他只能听见无信号的雪花声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电梯门打开，否认掉他的猜想。

    这个故事里，裴映不是被恶毒养父母赶出家门的可怜人，裴映才是那个反派，和梁佳莉一样。

    “哪间医院？”裴映问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安如玫指了指摆在他工作室门口的木头爬架，“我来送小金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裴映伸出手，感应灵敏的电梯门即刻重新各自向两侧收回。

    他猜到患者是谁了，裴映的婶婶。

    “对啊，”安如玫还在笑，伸手抚了抚系头发的丝巾，脸上闪过一抹羞赧，“我最喜欢绿光玫瑰……”

    “阿姨你好，”施斐然尽可能笑得真诚，“我叫施斐然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，我女朋友经常跟我提你。”方理又道。

    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，脱掉皮鞋，施斐然直接躺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他朝裴映伸出双手，裴映走过来抱他。

    开车回公司的路上，梁佳莉打来电话，喊他过去吃饭。

    他去了。

    通常女孩看到漂亮女孩会心生好感，但他却经常感受到同性的敌意。

    “什么病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似乎有不知名的絮状物一点点爬到气管，堵塞住他的呼吸。

    购物广场下个月一号试营业。

    笑容僵在宝马车主脸上，这小伙子撇了撇嘴嘟嘟囔囔道：“不就是个奔驰嘛，神气什么啊，破鸭子。”

    比如此刻，裴映注视着他——裴映在害怕。害怕什么？害怕他伤害安如玫吗？

    安如玫。

    方理：“我不喜欢他的风格。”

    他的脑子浑浑噩噩，他细细咀嚼着虾肉，连恶心感都变得不怎么鲜明。

    可能因为他看表勤了些，安如玫问道：“你是不是还有事啊？有事你就去忙，不用一直在这里陪我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不联系……”

    家里只有金渐层。

    雪融化成水，脏了他的手工皮鞋鞋面。

    施斐然暗自感慨，这心理素质真好。

    狂妄是他想象中的自己，自卑才是真正的他。

    车主年纪不大，一身名牌，副驾上还坐着一个打扮得像粉鸵鸟的美女。

    他再一次找到联系过的私家侦探。

    抓在他头发上的手指收紧，施斐然被迫扬起头，接受裴映的嘴唇。

    第二天他没去公司。

    于是施斐然加快脚步。

    工作室有人，不是裴映，他只凭女孩背影就认出了这是胡奉妩。

    迟迟等不到他回答，安如玫垂下眼：“算了。”

    梁佳莉也有一副漂亮的躯壳。

    安如玫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，但十分疲惫，两边嘴角往下耷，可能是被病痛折磨成了这样。

    为什么他讲笑话别人不笑。

    裴映不是粗心大意的人，将那捧绿光玫瑰忘在工作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
    小伙儿不知道奔驰车和奔驰车之间也有不同。

    不知情的只有安如玫。

    裴映看向他，他也观察着裴映。

    电话响到自动停下。

    “谢谢，”施斐然上前两步，拉开凳子，坐在安如玫床边，“您也是这间医院所有病人里最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小伙子看上去并不相信他是鹅，可能以为他是什么特殊品种的神经病，急急忙忙回去坐上宝马车，倒车走了。

    床柱“吱嘎”作响。

    他记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
    施斐然抬手腕看表。

    久久，开门声入耳，施斐然起身。

    “你过来看婶婶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。”裴映说。

    可能是他盯的有些久，裴映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施斐然放下手头东西，面对着方理站直，想听方理怎么说。

    施斐然帮工作人员收道具，方理凑过来跟他搭话：“绿洲站开业，我去了。”

    施斐然一下子感到释然。

    喜欢绿光玫瑰的原来不是裴映。

    “你找哪位？”

    看了它一会儿，才把车开去地下车库。

    施斐然坐在凳子上，又陪安如玫聊了一阵儿，才借口公司有事，离开这间病房。

    施斐然的轻笑从手机里传过来：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裴映不在家。

    “裴老师马上就回来了，”胡奉妩笑眼弯弯，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，把玫瑰往身后藏，“这肯定是裴老师送施先生的花！先让你看见就没有惊喜了……”

    所以才把金渐层还给他。

    “吱”一声响，他被顶得往前倾了一下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他可以省略掉那些铺垫。

    施斐然笑了笑，站起来系上西装风度扣，视线扫过裴映，直勾勾落在安如玫身上：“我是每天晚上跟他上床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，看着屏幕上的“斐然”，清了下嗓子，划向接听。

    那捧绿光玫瑰在哪儿？

    绿光玫瑰。

    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骤然钻进施斐然的鼻腔。

    裴映看着镜子，一边抹掉流经脸颊的眼泪，一边说道：“我带两个蜗牛面包下去找你，我们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，吃快一点。”

    他为自己的躯壳狂妄，为自己的灵魂自卑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他从裴映的车下来，进电梯到办公室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。

    “你真好看呀，”安如玫终于笑起来，“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孩。”

    安如玫打开话匣，开始跟他说裴映小时候的事，说到高兴，还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小丝巾上印满一朵朵绿色的玫瑰花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不知道，小映天天去宠物店看小金，他叔叔害怕蜥蜴，说什么都不让养，后来他叔叔调到外地工作，我偷偷买了小金放家里养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麻烦了，我没有食欲。”安如玫说。

    “不用你赔。”他看了看宝马车主。

    安如玫将长袖向下拽了拽，盖住那半截胶带，脸上堆出笑：“不严重的。”

    “斐然。”裴映唤他。

    将车开向小区地库的路上，无意间发现小区路边的树上长出一个结，他降下车窗仔细去看，发现那是这棵树发出的第一条枝丫。

    眼泪唰地流下来。

    安如玫看起来就是寻常四五十岁女性的样子，身材清瘦，和以前一样穿着浅色的麻料衣服，勉勉强强算是清秀的眼睛，也被畏缩的神色掩住。

    他决定如裴映所愿。

    “不喜欢？”

    狂妄自大、频繁更换床伴，其实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，来掩饰底色。

    影棚。

    方理还在说话。

    施斐然旋开瓶盖，喝了一口润喉，看向病床上的安如玫，用不经意的语气问：“对了，到底是什么原因，你们突然和裴映不联系了？”

    施斐然坐在病床旁边，听不安如玫滔滔不绝地说话。

    奇怪。

    施斐然别开头：“去洗澡。”

    金渐层飞似地跳出来，扒住他的胳膊，一张嘴吐出舌头卷走那只虫，叼着转身跳回小房子里，这才开始咀嚼。

    施斐然笑着回过头，一眼看见裴映空空如也的手。

    他听到头疼，推开车门下车。

    也可以不避开。

    裴映回到写字楼，无意间抬眼，发现电梯停在二楼。

    施斐然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施斐然放轻脚步，走到床尾，看挂在上面的患者信息牌。

    他看得出，现在这版，方理也挺满意。

    他给了裴映时间，但裴映没有追上来。

    裴映放下爬架，走进洗手间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。

    这一点才真真切切割出施斐然心脏的血。

    “你赔不起。”施斐然言简意赅。

    “他叔叔就是嘴硬，心特别好，回来之后，害怕也帮着照顾，他对小映也好，供小映出国……”

    安如玫低头捂着嘴笑，露出脑后绑头发的丝巾。

    又是一桌子施鸿吃剩下的海鲜。

    裴映九岁那年双亲去世，是被叔叔婶婶接走抚养的。

    二楼只有他的工作室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打算离开病房。

    “阿姨，我其实不是裴映的普通朋友……”

    想着裴映曾被这样精心地照顾着，他就很开心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有一副漂亮的躯壳。

    估计裴映在画画，他画画时注意不到手机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施斐然转回头继续望着金渐层。

    他曾经的心理医生，唯一一个让他有过诉说欲望的心理医生。

    裴映看着他，一如往常的温和道：“怎么坐在地上？”

    熄了火，施斐然坐在车里不想上楼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如此。

    “那我再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，你叔叔不肯签字，你在法律上还是我儿子，可以帮我签放弃治疗同意书吗？”

    侦探汇报裴映离开中心医院时，施斐然刚好处理完手头的工作。

    癌症晚期。

    他观察到，裴映只用不到一秒的时间便收敛好所有情绪，走到床头，用新的绿光玫瑰替换下已经打蔫的那捧。

    金渐层非常适应它的新玻璃柜。

    ——没有那捧绿光玫瑰。

    施斐然直接开车去了裴映工作室。

    坐上车，习惯性地用拇指在方向盘皮套上揩印子。

    方理说的没错。

    那则公益广告的策划案被他否了十来个，最近才开始拍摄。

    拨通号码：“帮我干个活，跟踪，还是上次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午饭没吃，他直奔那家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