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遥儿!”他听到父亲的惊喝,迷茫地睁开眼,见父亲右手扬袖,劲风一下扫灭了香烟。
三更落了雨,将暑气涤荡,浮生难得一日凉。
梅旧英哑声道:“你早就累了是不是。”
沈劲松笑道:”当然可以。”
二十年四海兵不解,将军百战死,岁华暗惊心。
“但还是有两个地方,我修不好。”
翠翠咬唇:“你刚才那个,没有弄完吧,这样中断了,下回恐怕瘾要扑得更厉害些。”
梅旧英闻言怔愣,心神混乱之际脱口而出:“你骗我,你说要守大景三十年,现在才多久!”
玉遥头晕晕的,脚步发软地走出了门。父亲很快来找他,把他抱起,抓住他的腕把脉——这些年父亲为了他已经粗通医理了。
沈劲松平静道:“这次若能从西漠生还,我便打算卸甲了。”
半夜他哄了玉遥睡着,门被轻轻推开,翠翠问:“可要我把他抱走?”
玉遥眼里的父亲,永远都在云淡风轻的微笑,什么都难不倒他。他是大景的军神,是严明的长官,是慈爱的父亲,是大家依赖的主心骨。
梅旧英看着他的背影,忽而想起二十年前,春风上国繁华,他与沈劲松同游大迦蓝寺,少年爱热闹,不爱听孤寂佛语,偏爱找那糊弄人的算命摊子。
他这样打扮,又常在御前行走,纵有赫赫战功,人们仍难免要想他是不是狄王的男宠,但狄王慕兰虽已十八岁了,却不幸没怎么长个子,又生得娇美如玫瑰。让人说不好谁是谁的男人。
沈劲松含笑摇头。
玉遥在父亲怀里,羞赧问道:“父亲,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么。”
梅旧英喃喃道:“不错,不可再辜负他了”
沈劲松也冲他笑,眼里笑意温暖:“小英,我来告别了。“
玉遥莫名心生羞愧,他似乎窥探到父亲不想让别人见到的一面。他想弄出点响声,提醒父亲自己的存在,但那黑暗而甜蜜的香气不知不觉间已将他捕获了,他的身体轻盈,病竟全好了,他又回到了八方城的青青麦田里,骑着小白马,跟在父亲的大黑马旁边,两人一起纵马进明媚的春光深处。
梅旧英痴痴道:“竟已那么久了么”他再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,虽然身姿依旧英挺,但笑起来眼角已有了纹路。
东方的乌发男子褪去金甲后,斜披上狄国的白袍。他戴着金色的面具,乌发不束,颈上和腕上均系着金环,即便看不见脸,且终日一言不发,观其身形行止,也是超世的美人风度。
他叹道:“你真是不懂知恩图报。你当初坏得那么厉害,天底下能修好你的,也只有我了。”
“快出去,”父亲沉声道,“在门外等我。”
玉遥从未见到父亲露出这样浓烈的神情,似极致的幸福,又似极致的痛苦。
五年前翠翠自西幽生还,戏班班主却嫌他陷于敌手不干净,不要他了。他听闻沈劲松收留了许多合鸾儿,赶来投奔时正见沈劲松这个新手爸爸焦头烂额,翠翠因一手养大弟弟,颇有带孩子经验,索性留在府上帮忙。沈劲松待他亦礼遇,大约算个管家。
第二章江湖夜雨一杯酒
梅旧英不安笑道:“何故如此郑重。”,
慕兰摘去他的面具,手指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贪迷流转,“三年了,为什么不肯对我笑一笑呢。”
他单膝跪在慕兰座前,闻言不笑亦不语,全然的无动于衷。
沧浪馆里竹海森寒,风影绰约,明翠竹叶上不时滴下露水,沾衣欲湿。
慕兰道:“我喜欢景人的诗歌,见了你才知道纵使无情也动人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“嘁,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,一群亡命之徒罢了。”西漠边陲剑水城,李六酒肆二楼,包厢屏风被挪开一线,怜香公子苏合将楼下诸人尽收眼底,面露不屑之色。
月夜下,花园里的喷泉涌出银色的流光,水池边开满了鸢尾花和桃金娘。他赤足穿过雪白圆柱林立的中庭,游廊投下的棱棱月光随之破碎。一明一灭间,他宛如东方画上的神祗,风行水上,千秋荒寒。
“脖子上的那一剑尚在其次。原来你在战役尾声就已经无法视物了,我当时都没发现。居然把自己的眼睛哭瞎了,真是笨蛋。好不容易复明了,你又发疯,我只好拆开你的脑袋,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。修修补补了两年,你才勉强能用了。”
赤水西岸。
“当今天下,有头有脸的道上人物都在这里了!”霍小山权威地一锤定音。
玉遥迟疑地往里走,正见父亲从榻前坐起身,往身侧的香炉里添了一勺漆黑的香粉。然后像没力气般重新伏倒了,全程都没有发现玉遥。那香初闻呛人得很,父亲也难受地咳了几声。随着香气逐渐浓腻,他的神色涣散了,望着虚空的眼里朦胧明亮如梦,过了一会他露出怀恋的微笑,轻唤着什么,听起来应该是谁的名字,一声又一声,越唤越缠绵,尾音喑哑,已在默默饮泣。
沈劲松认真回忆,“将近二十年了。”
梅旧英抽中一支姻缘签,名唤天为谁春。
慕兰一手抚过他的喉咙,“这里,一剑太深了,再也发不出声了;一手抚上他的左胸,“这里,心坏掉了。”
沈劲松无措道:“我不累,若我孤身一人,到死到老都成的。但遥儿等不起了,我想带他去寻名医治病。”他笑意萧索,“便是治不好,也能多陪他身边几年,一起天南海北地走走看看我不想再辜负他了。”
“父亲,“他高兴地说,“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,
沈劲松煞风景地想,要在湄水以北的帝京活这么一大片竹子,不知耗费几何。
他身边的黑衣少年讪讪一笑,消停了会,又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楼下诸位都是甚么来头,这个用剑那个使锤,这是哪山那是哪门的,至于某某可厉害了,在江湖英雄榜上排第七哩!
“脉象还是浮,但应当无大碍。”沈劲松长摸了摸玉遥的脑袋,苦笑道;“还好没害了遥儿。”
这一日林断山明,故人牵马远去。
这厢主人已跨过朱桥而来,行步环佩无声,雪衣玉冠,秀色清眸,一笑春温,“松哥,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梅旧英跟别人说话都文邹邹的,跟沈劲松却不客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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